1

有幸赶上了曼彻斯特爵士音乐节(MJF)的尾巴。

Band on the Wall 的侧厅,一个叫 Copper Bar 的地方,小小的,却处处是年头。工作日的下午,我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人。结果侧厅几乎站满了。

台上是 Yoni Mayraz,一个我追了好一阵子的当代爵士乐手。几首曲子下来,居然有种 Chick Corea《Spain》的幻视感。

5DA8BADD-784C-403C-8A28-F2B329A00F1B_1_105_c.webp Band on the Wall

我后来才慢慢咂摸出这里头的不寻常。这些乐手大多有自己的 project,不少还是兼职。白天另有营生,晚上或午后聚到这样的小酒馆里,把手边的乐器凑成一支临时的队伍。

台上和台下之间,几乎没有那道墙。你很难说清他们是"表演者",还是这座城里恰好会玩音乐的人。

而这恰恰是最动人的地方。你能实打实地感到,这些人是真的爱这件事。不为别的。

我于是想,英国这些声音,好像从来不是从录音室里长出来的。

它先是长在 pub 和这样的小场地里。pub 大概是英国真正意义上的"第三空间"——不是家,也不是公司,是陌生人可以并肩坐下、音乐可以自然发生的一间公共客厅。

音乐在这里不是被供在舞台上的演出。它就混在人们喝酒、闲坐、抬头听两句又低头聊天的日常里。

MJF 相当一部分演出是不要钱的。这件事比听上去重要。

0D4201EE-36E4-41C9-BFE8-1031C7653053_1_105_c.webp Band on the Wall

免费意味着音乐不被当成一件消费品、一张门票背后的特权。它更像路灯、长椅那样,是属于所有人的城市基础设施。你不需要先被筛选成"乐迷"或"有闲钱的人",才配走进去听。

在曼彻斯特的机场、火车站和美术馆里,都摆着贴有 MJF 标识的钢琴,欢迎任何人随手弹上几段。

一个等飞机的人坐下来弹两句,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听一会儿。到这一步,“从公共空间里长出来"这句话,就不再是一个比喻了。

B8A412BE-7499-402C-8E4E-BACF9DFC058D_1_105_c.webp Manchester Art Gallery

2

说起来,聊起曼城,话题总绕不开绿洲。

4B64CBDB-95CE-415F-B881-AD4D3C39CF38_1_105_c.webp Manchester Afflecks

《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》几乎是半首国歌了——球场里会合唱,葬礼上会播放,恐袭之后的曼城街头,人群自发地把它唱成了挽歌。

可正因为它被供得这么高、这么像一座纪念碑,反而遮住了一件更值得琢磨的事:在英国,音乐的常态从来不是被供起来的经典,而是不断的另起炉灶。

8C5458EF-BE94-4901-913C-925F2A6F2EB4_1_105_c.webp Manchester Northern Quarter

披头士刚把流行乐带上神坛,性手枪就在伦敦把它一把砸烂,用三个和弦宣告谁都能上台。

朋克的怒气还没散尽,后朋克转身把它拧向内里,做成阴冷、疏离、神经质的东西。

伯明翰的工厂区里,黑色安息日锻出了重金属,为后来所有的极端与沉重立下母本。

再往后,my bloody valentine把吉他埋进一片轰鸣的失真里,是为盯鞋。

一直排到今天南伦敦这批年轻人手上的爵士新浪潮——这份名单不是一张光荣榜。它更像一条不断弑父的链条,方向永远朝着"再来一次决裂”。

7C7AF2B7-AAAF-4815-BE88-242E465B64AA_1_105_c.webp Science and Industry Museum

一个二战之后国力一路下滑、帝国接连瓦解、工业城市逐个锈蚀的岛国,凭什么在音乐上反而成了一次又一次改写规则的地方?

我越想越觉得,这份创造力和那场衰落根本不是两件事。它们是同一段历史的正反两面。

3BA8BE69-C07B-4C53-871C-379296C4DA3C_1_105_c.webp Piccadilly Records

因为这些声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天才。它们是一群具体的人,在一座座具体的城里,用手边仅有的东西,回应各自的处境。

3

伦敦,Ronnie Scott’s。

749AB4BD-7B27-4F7F-86DB-EA731B9A3382_1_105_c.webp Ronnie Scott’s

看的是 Simon Phillips 的 Protocol VI,fusion jazz。得承认,Phillips 在鼓上的造诣没得挑。坐在那样一个小而暗的老俱乐部里,看这样一位老将打鼓,是种享受。

这地方的历史,很难不让你感到沉。Ronnie Scott’s 是两位萨克斯手 Ronnie Scott 和 Pete King 在 1959 年创办的,是英国最早能够经常性地把美国爵士乐手请上台的俱乐部之一。

这件事在当年并不容易。美国是爵士的源头,可大牌乐手要跨过大西洋来伦敦演出,中间隔着重重关卡。Ronnie Scott’s 几乎是凭一己之力,把 Soho 的一个角落变成了伦敦通往美国现代爵士的一扇窗。

此后的几十年里,Miles Davis、Jimi Hendrix、Prince、Amy Winehouse……太多名字都曾在这里留下过某个夜晚。厚重感是实打实的。

可奇怪的是,坐在那儿,敬意是真的,某种疏离也是真的。

它就是没落在我的审美点上。

我后来想明白了这股别扭从哪来。就像我去 jazz school 学爵士钢琴那会儿,满心以为会碰到些鲜活的东西,结果教来教去还是那一整套——从 bebop、从 blues 一板一眼地开始。

我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好、没用。恰恰相反,它们当年个个都是最叛逆的声音。

bebop 在四十年代刚出来时,是最前卫、最不驯服、最属于街头黑人青年的东西,一点也不"老派"。问题不在这些音乐本身,而在于它们被供了起来,被凝固成了标准答案。

一种曾经的造反,就这样被做成了标本。

所以我对 Ronnie Scott’s 的那点疏离,其实无关"旧",而关乎"停"。它更像一场考古——精致、虔诚,却不再和此刻的生活发生什么关系了。

Miles Davis 在他的年代同样是最前卫的那一个。今天这套被供起来的东西,当年也曾滚烫。真正让我在意的,从来不是它旧,而是它停了下来。

链条一旦停止决裂,就成了博物馆。

4

最终出于安全考量,没能去成东伦敦和南伦敦。

E44E4073-B3FC-4C66-83E8-B9ACF1ED9225_1_105_c.webp London

有些遗憾,但回头想,这波新浪潮真正的来处,或许本就不在某一条街上。人们习惯把它叫作the London jazz explosion,可它并不真的属于 Hackney 或 Dalston 的哪个角落。它更像一张横跨全城、藏在地下的音乐网络。

我们很容易把这样一场爆发想象成一群天才恰好同时出现。但事实几乎相反——它是一场花了三代人、烧了近四十年才终于攒足的、迟来的成熟。

文化融合从来需要时间。第一代移民往往被生存本身占满。身份、工作、语言、能不能稳定地留下来,这些先于艺术。

真正有余裕把家庭里的乡音、这座城市的成长经验和本地的音乐工业熔到一起、烧出一种新东西的,往往是第二代、第三代。

D84331E9-482E-41BA-869B-C6974F67943A_1_105_c.webp Manchester Art Gallery

今天这批爵士乐手的父辈祖辈,很多是战后从加勒比、从非洲来到英国的移民。战后 Windrush 一代先落下脚来。

到了 1980 年代,Jazz Warriors 第一次动手,把爵士和 reggae、funk、非洲侨民的节奏焊在一起。英国爵士头一回有了一种不必仰望美国的、属于自己的身份。

这股劲后来由 Tomorrow’s Warriors 承接。而它做的事朴素却也关键——把乐器塞进了那些请不起私人老师的年轻人手里。尤其是黑人的、女性的、家境拮据的孩子。

今天叫得出名字的那些人——Nubya Garcia、Kokoroko、Shabaka Hutchings、Ezra Collective——几乎都从这张教育与社群的网里长出来。

也正因为这样的出身,这一代爵士听起来根本不"高雅"。它的血统里没有音乐厅,只有街角的 reggae sound system、dub 的低音、jungle 与 grime 一路传下来的、以舞池为中心的身体记忆。

所以它常常不是"坐着听的爵士"。它可以跳,可以即兴 jam,可以毫无违和地开进夜店和音乐节。

如果说 Ronnie Scott’s 是让你正襟危坐、心怀敬意的地方,那么这批新声音从骨子里就拒绝正襟危坐。

它要你站起来。

5

说起来,我之所以最后真的动身来了英国,起点是今年4月Can Festival。

看到了 Geordie Greep——black midi 的前主唱。站在台上的那一个多小时里,我几乎是失语的(除去swear on stage的部分)。

A44EBB51-7DC9-479F-9A63-74D4A393C417_1_105_c.webp Can Festival 4.0

那是一种我此前完全没听过的东西:结构不断坍塌又重组,Free Jazz、前卫、某种近乎神经质的叙事全揉在一起。

我只有一个念头:这样的声音是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?我得亲自去看看。

后来我才知道,Greep 的来处,是伦敦一间叫 Windmill 的小酒馆。在 Brixton,又小又其貌不扬。

就是这间不起眼的小酒馆,几乎凭一己之力孵出了这十年英国最生猛的一批乐队——black midi、Black Country New Road 、Squid这些名字,都是从它那方小小的舞台上长出来的。

black midi 如今已经散了,成员各奔东西。

其中鼓手 Morgan Simpson——出身牙买加音乐家庭——转身一头扎进了爵士圈,成了新一代爵士乐手的合作者。

你会突然意识到,我先前以为是两条平行的新浪潮——南伦敦的爵士,和 Windmill 的后朋——其实血脉是相通的。它们共享着同一批乐手,同一片场地,同一座城市的地下水系。

所谓英国"总在开新路",或许从来不是某一条路格外争气。

而是这底下始终淌着一片水,随时能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再顶出一株谁都没见过的新芽。

6

走出 Copper Bar 的那个下午,曼城吹着凉风。

我突然想起那架摆在Manchester Art Gallery的钢琴,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弹过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

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——只要琴还摆在那里,只要还有人路过时愿意坐下来,这座城市就还会长出新的声音。

什么样的声音呢。谁知道。这正是最让人期待的部分。


附录-攻略

如何寻找感兴趣的Live演出:

Discover London’s Iconic Grassroots Music Scene

一些伦敦爵士新浪潮/偏实验、即兴、地下的 Live House/Jazz Club:

传统 jazz clu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