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隔二十三年,重新踏上这片土地。
葡式蛋挞
在澳门,很多路可以不走,很多店可以错过,葡式蛋挞却总像绕不过去。
它太容易被游客化了。纸袋(或者是小盒子)、队伍、焦糖斑点、冻奶茶,人人手上一只, 但真正咬下去的时候,那一点热,一点甜,一点奶香,还是会把人拉回到某个很具体的时刻。
先去的位于新葡京旁的玛嘉烈。
排队的人不少,轮转倒快。老板娘站在柜台后,竟对每个顾客都认真说一声“多谢”
门口座位不多,总是坐满了吃蛋挞的人。好在隔着两条马路,有一个安静的小公园。拿着纸袋走过去,坐在树荫下,倒比挤在店门口更合适。
玛嘉烈的蛋挞,比肯德基的没有那么甜,只是吃到第二口,竟觉得有些腻。甜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第一口是惊喜,第二口便开始露出它的重量。
而后去了安德鲁路环本店。路环的海边,有一种和半岛完全不同的松弛。买了刚出炉的蛋挞,坐在长椅上,纸盒还带着热气。咬开那一刻,酥皮层层碎裂,馅心温热,奶香更浓,也更圆润。它不像玛嘉烈那样明亮,反而温柔些。
忽然想起,二十三年前第一次来澳门的时候,因为晕船没胃口,错过了安德鲁的蛋挞。那时候自由行刚开,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境。当年的向导兼司机,三十多岁,或者四十出头,我早已记不得他的脸,只记得大人们说,他年轻时从珠海偷渡到澳门,后来便在这里落了脚。
那枚错过的蛋挞,竟等了二十三年才补上。
安德鲁的故事也很澳门。一个英国人,在路环以英式蛋挞为底本,改良出表面带焦糖斑点的葡式蛋挞;后来与太太玛嘉烈分开,玛嘉烈在半岛开店,也将配方卖给肯德基。
咖喱牛腩面
牛记咖喱的店面很小,小到还没坐下,便已经知道这一餐大概不能从容。
正午还不到十二点,门外已经排起队来。店里需要拼桌,人与人之间隔得很近, 汤碗、筷子和各式调料瓶挤在一张小桌上。这样的店,反而让人安心。它不像赌场里的餐厅,什么都被安排得光亮、宽阔、无懈可击;这里有热气,有催促声,也有真正吃饭的人。
来之前听说它的咖喱牛腩很辣。我心里是不信邪的。岭南地区所谓的辣,大多是有水分的。可为了稳妥,还是点了一杯咸柠七。
第一口汤喝下去,才知道自己轻敌了。
先是咖喱的香料味,带一点中药材似的气息,还没来得及分辨,辣味便直冲喉咙。那不是慢慢铺开的辣,而是辣嗓子的辣,直来直去,不跟你商量。好在冰的咸柠七正巧送上来,七喜的甜、咸柠檬的酸和一点盐味一同冲下去,才算把嗓子救回来。
所谓咖喱牛腩面,面是岭南常见的竹升面,分量不多,一两或二两,更像点心,不像正餐。牛腩块头大,只是炖得略有些紧,咬起来费一点劲。可那碗咖喱汤底,确实有记忆点。它不温柔,不圆润,也不讨好人;它是老派茶餐室里那种有脾气的味道。
这倒很像我印象里澳门更真实的一面。
沿着风顺堂区往南走,到下环街市
澳门在这里忽然慢了下来。沿路是快餐店、杂货铺、菜档、药房,还有菜市场楼上的熟食档。正午放学的高中生背着书包买饭,附近上班的人站在档口前等外卖,老人蹲在摊边择菜。油烟、海味、热汤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,全都挤在一条街上。
这里更像澳门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。
半岛几公里外的赌场繁华,和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那边的钱在赌台上十分钟换几次主人,这边的人照样买菜、煮饭、开档、收档。时间在下环像是走得慢一些,仍停在八九十年代的某个午后。不是完全不变,而是变得不那么声张。
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澳门,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也大抵如此。除了半岛的博彩业显得发达,其他地方和内地南方城市并没有太大差别。沿街一路走,是卖肉干肉脯的店,试吃几乎能吃到饱;檐下挂着鱼干海货,旁边又有现烤蛋卷。空气里混着焦糖的甜、海货的咸腥、肉干的炭香。那种味道至今还记得,甜的、咸的、腥的,搅在一起,是旧澳门留给我的第一层记忆。
妈阁就在不远处。
常见的说法里,“Macau”之名,便与葡萄牙人登陆时听闻“妈阁”有关。海边的民俗,自然尊妈祖。有意思的是,这个位置的葡文地名却是 Barra,意为港口狭窄入口处。一个名字来自信仰,一个名字来自地理。中文与葡文各自保存了不同的来路,也各自误会着这座城市。
水蟹粥
沙梨头,六记粥面。这家店只接受现金。
只收现金的店,总会让人对它多一点信任。不是因为现金比电子支付高贵,而是这种坚持本身,多少带着一点旧街坊的脾气。
水蟹粥是招牌。另一个必点的是米通鲮鱼球。
所谓米通鲮鱼球,是在鲮鱼球外裹上米通再炸。外层松脆,咬开以后,里头却滚烫而弹牙。鲮鱼球佐以蚬蚧酱,那是澳门及顺德一带的传统酱料,由蚬仔发酵而成,带着一种特殊的咸鲜味,但也让人腥得受不了。
第一口鲮鱼球,几乎是被惊艳到的。一咬开,滚烫肉汁奔涌而出,外层的米通脆,鱼肉又鲜又弹。那一瞬间,竟有小时候看《食神》的即视感。
水蟹粥则是另一种性格。
六记靠近码头,水蟹粥多少得了地利。水蟹其实没什么肉,多是刚刚脱壳的青蟹,正处于营养消耗期,肉质含水量高,也就是俗称的软壳蟹。它不适合清蒸,拿来煲粥却正好。蟹汁慢慢融进米粒,粥色变成淡淡的黄,鲜味不猛,却一口一口叠上来。
这也是时令之味。农历四月至六月,尤其端午前后,水蟹最鲜甜。
赌城
氹仔和路环中间,被人工填海填成了路氹城。
现在那里是各种「人」所在的赌场。伦敦人、巴黎人、威尼斯人——名字很国际,本质上却是一样的东西:将各大都会的地标打包复制,供人拍照、打卡、传播、消费。一种被冠以「高级感」的低成本世界旅行幻觉。也给赌场资本披上一层所谓高级感的外衣。
这种地方,我实在很难喜欢。
永利皇宫门口,有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。白天看,它是酒店景观的一部分。可到了夜里,草坪上却躺着一些人:枕着背包,蜷着身子,或者只是睁着眼,看着赌场门口的灯。他们大概已经输到身无分文,只能在那里过夜,等天亮,等电话,等某个亲戚朋友愿意再借一点钱,然后幻想第二天还能一把翻盘。
那种画面,比金色莲花、仿欧洲穹顶,都更接近赌场真正的底色。希望在这里不是光,而像钩子,这也是赌场最残忍的地方。于是乎,便很难只把它们当作浮夸的景观,赌城的繁华,从来不是悬在空中的,它总要有人在底下垫着。
新葡京倒是更复杂一点。它当然怪,甚至怪得刺眼。金灿灿的莲花造型,插在一片老城区里,显得突兀又夸张。老一代暴发户的审美,总是难以评价。但它至少还像某种本地欲望的结晶:浮夸、赌城、莲花、黄金、权力、运气、上升幻觉,全都混在一起。它不好看,但它很澳门。
一旁的老葡京,则更像是八九十年代的感觉。说不上颜色的外墙,圆形的窗,有种旧时代的体面。
我记得当年新葡京还没建起来。父亲和姑丈在老葡京赌场赢了几千块,两家人中午便去吃煲仔饭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煲仔饭,豉汁排骨煲仔饭。酱汁渗进饭粒,排骨带着豆豉的咸香,底下结着一圈焦脆的饭焦。多年后再想起澳门,那一煲饭竟比赌场更清楚。
那时大三巴也正在修缮,外围裹着脚手架,没能一睹真容。澳门很多东西,第一次来时没有看见,或没有吃到,反而因此在记忆里留下了空位。
相比之下,路氹那些欧洲主题建筑反而更空洞。它们连怪都怪得很国际化,怪得没有脾气,像从拉斯维加斯模板库里复制出来。
本地人的生活退到幕后。真实的街区被边缘化,公共空间被消费空间替代。游客看到的是一个巨大、顺滑、可消费的澳门;但那个有记忆、有矛盾、有市井气、有普通人生活重量的澳门,则被挤到缝隙里去了。
站在小潭山观景台上,可以沿着嘉乐庇总督大桥,一眼望见半岛上的新葡京。那座七十年代通车的桥,双向单车道,只能行巴士和出租车。行人可以步行过桥,但步行方向需与相邻行车方向相反。
旧桥通向新赌场,生活绕过消费空间,城市一边被包装,一边又固执地保留着自己的走法。
葡国鸡
葡国鸡最有意思的地方,在于它名字里的误导。
它不是葡萄牙本土菜,而是澳门菜。
端上桌时,它看起来并不吓人。一盘温和的黄色咖喱鸡,鸡肉、薯仔、洋葱埋在浓稠的酱汁里,表面有些焗烤后的焦色。佐以椰丝、鸡蛋、香肠、橄榄,做成“焗葡国鸡”。它不像印度咖喱那样浓烈,也不像东南亚咖喱那样鲜明辛辣,甚至第一口会让人有点疑惑:这真的是咖喱吗?
吃惯重口味咖喱的人,大概会不习惯。
它的灵魂不是辣,而是椰香、奶香和姜黄的暖味。黄色更多来自姜黄,味道更圆、更奶、更甜润。鸡肉和马铃薯吸了酱汁,入口软和,带一点甜。
它是澳门土生葡菜里的混血产物。名字向葡萄牙借了身份,味道却来自这座港口城市的混杂历史:葡萄牙殖民网络带来的香料路线,澳门本地华人的口味,土生葡人家庭菜的习惯,以及后来茶餐厅化的改写。
果阿、达曼、第乌这些葡属印度贸易路线,带来了香料的影子;洋葱、马铃薯、葡式香肠 chouriço、橄榄,又给它披上一件“葡国”的外衣;而椰奶、姜黄、咖喱粉、米饭和温和甜口,却明显不是葡萄牙本土菜的性格。
所以它叫葡国鸡,却最不应该被当作葡萄牙菜来理解。
可惜的是,澳门的葡国菜和澳门菜,似乎并没有真正被米其林星级体系看见。也许它太混杂,太家常,太难被端正地命名;也许它本来就不适合被整理成某种高级餐饮叙事。它更像家庭饭桌上慢慢传下来的东西,经过港口、殖民、移民、茶餐厅和游客的手,一层层改写,最后变成今天这盘温柔的黄色咖喱鸡。
葡国鸡就像澳门这座城市本身。
名字是葡萄牙的,香料路线是印度洋的,椰奶有东南亚的影子,口味被华人家庭和茶餐厅驯化过。它不纯粹,也不锋利,却因此有一种独特感。
后记
这次到访港澳,原本只是为了看 Kraftwerk 的演出。
没想到,演出之外,倒勾起了一大段上古时期般的记忆。二十多年,放在内地,几乎足以让一座城市翻天覆地,许多旧日风景早已无处可寻。可在澳门,却还能在某些街角、某些粥店、某些旧桥与市场里,感受到过去的时光。
当然,它已经不同了。
记忆有时并不完整。它只是一些味道,一些街,一些雨天,一些没吃到的蛋挞,一些后来终于补上的遗憾。
而我们再次回到一座城市,也并不是为了确认它是否还和从前一样。
○○○
【Margaret’s Café e Nata】
位置:馬統領圍66號
(周三店休)
【安德鲁饼店 路环本店】
位置:戴紳禮街1號號地下
【牛記咖哩美食】
位置:R. de Cinco de Outubro, 1號, Edificio Iat Fat
【六記粥麵】
位置:1-D, 仁慕巷
【新口岸葡国餐】
位置:Edificio Chong Yu, 606H-606G Edificio Chong Yu, 606G Alameda Dr. Carlos d’Assumpcao